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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震岳如何成为海雅谷慕

1.

2012年最后一天,张震岳在台东县政府的跨年晚会──当台湾各县市,甚至中国大陆各地有许多跨年晚会向他提出邀约时,他拒绝那些庞大酬劳,来到这个东部的偏僻县市。

在这个不算华丽的舞台上,张震岳说虽然台东市的经济跟不上北部、西部,却有独一无二的文化与得天独厚的环境,每次当他环岛时都被湛蓝的海水感动,「如果没有这片海洋,我来这边骑车、衝浪有什么意义?」

「没有错,我都跟大家一样都希望台东能有很好的发展,但这不代表要牺牲原有的自然环境,这件事没有对错,希望能找到平衡点。在座的亲朋好友,这些都是我们要去努力的。」

接著,他唱起了这首歌:「小女孩別哭」。这正是属於台东的歌:

「在不远处 他们的家

机胎怪手 轰隆隆地响

白色布条 隨著风无言的抗爭

家不见了

hai ye hai ye ya ho yi ya na ya yo

那鲁湾 na yi ya na ya yo

熟悉回家路 何时变得残破

小女孩你別哭 牵著你一起走」

歌词中提到的「抗爭」,是关於台东海滨的「美丽湾」大饭店。这个饭店的兴建破坏环境、侵佔原住民的传统领域,因此在过去几年,原住民歌手巴奈、胡德夫和张悬、飞儿等许许多多音乐人和民眾都参与反美丽湾行动。

四个月后,2013年四月,在凯达格兰大道上的反美丽湾演唱会上,数十名音乐人在大雨中轮番上阵唱歌,张震岳也在 。这是张震岳第一次参与这种舞台背后是宪兵警察和铁丝网的「社运」演唱会。这是许多人不熟悉的张震岳。

五月,在香港红磡演唱会,张震岳在演唱了一首首让台下歌迷高吼或扭动身体的摇滚歌曲之后,他唱起了这首「小女孩別哭」。背后大屏幕出现的是台东的山,台东的海,海边的美丽湾大饭店,以及歌曲中描述的隨风飘扬的抗议布条,和布条旁的人们。

我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
六月,张震岳发行全新专辑《我是海雅谷慕》,宣告一个新的张震岳的诞生──或者说是原来的张震岳,因为海雅谷慕就是他的阿美族名字。

2.

今年正好是张震岳出道二十年。

张震岳是花莲阿美族人,小时候成长於宜兰南方澳渔港。17岁来到台北,两年后,1993年,发行第一张专辑《就是喜欢你》,半年后发行第二张《花开了没有》,彼时他都是青春阳光男孩形象。

当兵退伍,他也蜕变了。1997年在成立不久的魔岩唱片发行第三张专辑《这个下午很无聊》,阳光男孩转变成强劲摇滚的叛逆青年 。《这个下午很无聊》和下张《秘密基地》,製造出多首畅销歌曲「爱的初体验」,「改变」,「Free night」,「我要钱」,「自由」、「爱我別走」,两张专辑销售超过一百万,张震岳成为这个时代的摇滚明星 ──如果伍佰的摇滚是中年台客的鬱闷出口,张震岳的摇滚则是都会青年不爽与无赖的发泄。

阿岳自己则建立起一个有点痞而潮流的鲜明形象,用最直接的语言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慾望。他彷彿更是一个台北东区青年,而不是来自花莲的原住民。

就在张震岳的成功之后,流行音乐史却又出现一个转折。1999年到2000年,郭英男、纪晓君、陈建年、巴奈等原住民歌手先后出版专辑,掀起一股「原浪潮」──这是魔岩唱片在2000年出版的合辑名称。

这个浪潮在当时看似与阿岳无关。因为很快他要面临的挑战是,音乐產业出现剧烈变化,魔岩唱片结束了,他必须开始新的旅程。

2002年在魔岩发行专辑《等我有一天》后,要到2007年他才在新公司发行下张专辑《OK》。这张专辑不仅宣告了一个过了三十岁、更为成熟的张震岳,音乐上也有更多原住民元素,如歌曲「小星星」、「再见」。

这些原住民因素不是偶然。

就在前一年,他开始举办「山地之夜」,邀请原住民歌手来演出,希望抚慰都市原住民,並连续举办数年。在这几年,他也更多地回到家乡,走进部落。

3.

又隔了六年之后,今年他终於出版新专辑《我是海雅古慕》,彻底完成张震岳的转身 。

专辑中当然加入了更多原住民的元素,不论是音乐调子、和声或者虚词吟唱。他说,「我想要扩展自己族群的凝聚力。很多年轻人小时候在部落长大,长大后到都市,比较少认真接触原住民本身的传统文化。音乐中更多原住民元素,是要让大家知道我们的血统是很骄傲的。」

他的朋友,原住民歌手Sumin跟他说,「现在原住民音乐都是越玩越流行,你却是越玩越回去。」虽然,相比於Sumin的全母语专辑,或是桑布依更传统原住民古调的音乐,张震岳的专辑明显还是比较「主流的」;但他知道,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进入原住民的世界。

音乐之外,他更试图在专辑中层次清晰地传递原住民族的价值与信念。

在第一首歌曲「跑车与坦克」,他就批判当今我们身处的两个世界的不平衡,指出人们的利益和私慾造成世界的战爭和各种纷扰:「地球妈妈累了/发烧居高不下/你我却为了利益/撕破脸」。

在「上班下班」中,他回到他过去作品中经常出现的都会生活,但是是对这种生活和价值的自我顛覆:

「我们的生活 总是一成不变/ 既使没有明天 无所谓/ 我们的生活 总是一再浪费/时间还有金钱 无所谓/ 我们的生活 热狗总是再说/我的生活放荡每天/每一天 只会想到晚上要去哪里喝两杯」。

如果都会生活是空虚无聊,该怎么办呢?张震岳要带你去他的家乡看看:

「带你到我的家乡去看一看/我家对面是蔚蓝的太平洋/笔直海平线升起红红的太阳/走过一回一辈子不会忘」;

「我的兄弟 热情好友 我的姑娘 你別想碰/我的家乡充满爱和尊重 下次再来我为你倒酒」(「我家门前有大海」)。

或者他会选择去流浪:

「有点不想回台北/幻想退休养老要在花莲/买一块农地养鸡种田」,「肩上一把破吉他 流浪到天边/流浪到天边 流浪到天边 再见呀再见」(「破吉他」)。

他也提出更抽象的价值反省,希望人们「走慢一点点」:

「似乎每个人都走的好前面 难道不曾想过要休息一会?」「希望每个人都走慢一点点/不要衝过头才知道不对/简单其实很简单 /如果你学会/就像小孩满足很隨便」

是的,家乡如此美丽,我们应该把生活慢下来。但也许,这个美丽的家乡遭到破坏呢?

「也许未来 蓝色海洋/也许未来 绿色的草原/

也许未来 这一切全部消失了」

歌曲「別哭小女孩」告诉我们:必须拉起布条,透过抗爭,去捍卫自己的家园。

专辑收尾在一首福音色彩强烈的歌曲「抱著你」,也是张震岳给予这个受伤土地的疗伤之歌:

「如果生命果真是无常/我愿坦然面对而不慌 /有你在我身旁
/有你给我力量/抱著你 抱著你 我抱著你」

4.

事实上,原住民所珍惜的生活方式,如和土地与自然的和谐共存,或者共同分享的观念,是和现代都市文明,尤其是经济开发主义有著必然的矛盾。

2011年,张震岳在骑自行车环岛旅行时,在台东遇到原住民歌手巴奈,她长期关注台东的环境和原住民,並和阿岳谈起台东的土地议题和美丽湾,让他得到很大的启发和震动。巴奈和他说,如果藉由你的知名度去帮忙宣传,对他们会有很大的帮助。果然,因为他的关係,台北音乐圈开始组织更多音乐人关注东部发展议题;一份「救救东海岸、救救我们的天堂」得到包括五月天、陈綺贞、李宗盛等上百位知名歌手、演员的连署。(笔者是组织者之一)

张震岳不仅开始关注美丽湾,他也在那年第一次出来在选举中表態支持候选人:一位无党无派、经常参与社运的纪录片工作者要参选原住民立委选举,他的名字是马跃比吼 。这是一场胜算太小的选战,但马跃就是要告诉原住民,政治可以不只是利益交换,不只是政党支配;他们希望改变原住民文化,给予原住民年轻人更多力量。张震岳选择跟他在一起,因为后者也是阿岳的期盼。

更早之前,关於改建苏花高速公路的爭议就让花莲人阿岳非常关心。阿岳跟我说,「当时我就想,如果花莲变成垦丁怎么办?以前垦丁很漂亮,现在却人满为患,原始的景色不见了,取而代之都是人工的。有人会说,现在的苏花高有落石,要很小心开,但是你去那么漂亮的地方,慢慢开不行吗?东部就是要慢慢看。」

他说,花东只要保持现状,就已经很好,盖饭店是多余的。「你盖大饭店,住的房间都一样,没有特色。如果真的要发展,应该去辅导民宿合法化,因为不同民宿会有不同风格,才会成为东部特色。」

如今,我们似乎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张震岳,或者海雅古慕。但改变的其实不只是他一个人,而是整个时代精神。年轻的一代越来越愤怒,越来越勇於表达自己意见──就在我写稿的八月三日,有將近二十万人穿著白衣在凯达格兰大道上抗议,为了一个在军中被虐致死的年轻士兵,也为了这个政府的总总无能。

新一代的青年也越来重视与土地的连结,「土地正义」成为这个时代的关键字。张震岳是这个时代气氛的一个参与者,用自己的生活和作品去实践与詮释。

5.

此刻的张震岳,生活更为简约,也更为知足。今年在香港和上海的大型演唱会,以及台湾各地live house的巡迴演出后,接下来他要去原住民部落演唱,去和当地的老人和小孩分享。他说,这对他来说比个唱更为期待。

而不久的將来,他想去花莲买一块地,开一家衝浪店,过著更与自然为伍的生活。

对很多人来说,这个张震岳似乎是一个新的张震岳,但阿岳说,他发现这张专辑其实是回到第一张专辑《就是喜欢你》。当时,刚来台北的他唱的也是关於山和海,关於家乡。而后他在台北生活、工作二十年,这几年慢慢沈淀,现在又重新回到开始。

张震岳始终是家人称呼他的「海雅」,但他过去二十年的旅程让他越来越真正地回到/成为「海雅古慕」,因为不论在音乐和意识上,他对於自己,对於他所归属的族群文化,都有更深刻的认识,有更深刻的连结。

阿岳说,几年前换身分证时他很羡慕姊姊在身分证可以完全改成原住民名字,而他因为工作关係,只能在汉名下加上他的罗马字拼音。

在未来,他希望可以真正改回原来的、属於阿美族的美丽名字:海雅古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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