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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夏潮》:一本社会主义杂志(台湾七十年代系列)

「我们来办一本社会主义杂誌」吧。三十岁的苏庆黎在台北大街上跟作家陈映真如此说──那是1975年,在1968年入狱的陈映真才刚回到社会。他的回答是:你有没有神经病?
 
但当然他是愿意的,尤其她对这本杂誌的描述是「一个进步的、人文的、思想性、综合性杂誌」。彼时苏庆黎也因为张俊宏认识了另一个出狱的政治犯陈明忠,希望他帮《夏潮》募款。但就在苏庆黎拿到钱的次日,陈明忠再次被捕,並以「企图武装暴动」名义被判处死刑(后来改判十五年有期徒刑)。
 
除了这两个左翼政治犯的协助,来自苏庆黎基因中的左翼传承,是他的父亲,台共领导人苏新。他在1947年二二八后从台湾逃到上海,后来託人將妻子与46年出生的苏庆黎带到台湾,但妻子旋即被捕,苏庆黎由姑姑带大。然而,到大学之前,苏庆黎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因为那是一个黑暗的不可言说的禁忌。但是,她也自己成为一个具有强烈现实关怀的文艺青年:从小看「自由中国」,进入台大哲学系后认识一群具有批判思想的学长如王晓波、王杏庆,参与保钓运动、帮忙《大学》杂誌编务,在反越战思潮中认识左翼思想。而后张俊宏在1975年办《台湾政论》时又找上苏来参与写稿,苏因此认识更多党外政治人士。或者说,苏庆黎已经结识了各派的反对派人士。
 
1976年,苏的前夫办了本综合性的杂誌《夏潮》,第三期找苏庆黎来编。第四期开始,在陈映真的协助下,他们开创了人们所熟知的「夏潮」──七零年代以后中期台湾最鲜明的左翼文化/社会力量。
 
在1976-1979年被停刊为止,《夏潮》集结了不同人马:从大学杂誌就参与的、被归为「民族主义社会实践派」的王晓波、陈鼓应、王杏庆、王拓等;现实主义派的文学作家;研究台湾歷史或文学的林载爵、李南衡、林瑞明、黄煌雄、叶石涛;还有在海外深受左翼思潮洗礼而刚回来的蒋勋、王津平、林俊义等。从现在看来,这个名单包含了统独的不同光谱。
 
夏潮具有强烈的左翼色彩:为底层人民发声、反帝国主义、反资本主义,也同时有强烈的中国民族主义色彩。如同此前的《文季》(见上期专栏),《夏潮》鼓吹现实主义的文学风格,在1977年积极介入乡土文学论战。当《文季》开始挖掘与整理日据时期文学作家作品,《夏潮》更开始书写日据时代的农民与工人运动史、议会设置请愿运动,分析政治经济问题,並尝试將台湾的反日抗爭连结到中国的国民革命:两者都是反帝国主义的革命。《夏潮》也对现实的社会问题进行报导和评论:如劳工问题、工业污染问题、赌博问题、农民问题、娼妓问题、渔民问题、原住民问题、翡翠水库问题等。
 
对右翼独裁政权的国民党政权来说,社会主义是最大的禁忌──战后初期国民党大规模扑杀一切左翼力量。进入七零年代,「民族」与「乡土」的文化创作与反思成为新的时代精神,这个风潮让《夏潮》的核心人物可以合理地注入他们的社会主义价值。按陈映真的说法,夏潮要对抗的是一方面是是五○年代政治肃清后,以极端反共意识形態和戒严体制为轴心的反共国家安全主义;另一个是主张美国式的「自由主义」反共的思潮。
 
1977年底五项公职人员选举,党外获得的空前胜利,过程中並爆发了警民严重衝突的「中壢事件」(见下期专栏),增强了政治气氛的浓度,这使得《夏潮》更加关注政治问题,如在78年大量报导党外政治人物,12月举行增额中央民意代表选举,更製作了五十页的选举专题。在这次选举中,夏潮系首度投入选举,有三人参选:小说家王拓、杨青矗和台大哲学系的陈鼓应,苏庆黎则受邀参加「党外巡迴助选团」。夏潮和党外运动的紧密结盟,也在內部引起爭议,因为许多左翼人士是不承认资產阶级民主的选举。但苏庆黎认为台湾既然是资本主义社会,就必须有资本主义社会的初步民主,所以「介入反国民党的民主运动是必要的」。然而,就在选举前夕的十二月十六日,美国宣佈与中共建交,国民政府发佈「紧急处分」下令停止选举,次年一月《夏潮》和另一本党外刊物《这一代》皆被勒令停刊。
但夏潮系继续在1979先后出版《鼓声》(只出一期)、《春风》(只出两期),苏庆黎並担任也是79年创刊的《美丽岛》杂誌编辑。然而,这是大风暴之前的集结,1979年十二月十日爆发「美丽岛事件」,多人被逮捕判刑,苏庆黎也在被审讯二个月后因罪证不足获释。
 
在78-79年夏潮和党外运动的合作中,其实有著出现民主运动的两条路线:一条是以所谓的「中智阶级」为基础,主张政治与经济的现代化主义,另外则是夏潮的左翼路线。八零年代的民主运动看似含括两者,但前者越来越成为主流,尤其是民进党成立后,后者的左翼统一路线则越来越在台湾社会边缘化──这主要不是因为他们的左,而是因为他们越来越强大的中国民族主义而与台湾的反对力量脱节。当然,反对运动中左翼的式微,也使得民进党主导的民主运动缺乏进步的社会经济政策。
 
苏庆黎於2004年病逝北京。夏潮至今仍在,只是已经激不起任何潮流了。
 
 
本文刊登於《新世纪》杂誌,2013年五月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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